和保时捷销冠聊天至星投资，很难长时间不被打断。每隔一会儿，牟倩文就要看一眼手机，回复客户，精致的美甲在屏幕上啪嗒作响。下了班，去接儿子吃饭，儿子问："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？"她看一下表，已经晚上八点多。
牟倩文 35 岁。过去三年，她分别卖出了 170、170、192 台保时捷，这份业绩让她多次登上热搜。9 月初，她暂列今年保时捷全球销售榜第一。
但和流量一块来的，还有持续升级的质疑和恶意。起初是对她能力的质疑，"靠公司包装""靠陪客户吃饭卖车"，后来变成了黄谣。从拼接的图片和视频，到 AI 合成的画面，一个群接一个群转发，同事、客户、朋友都来问怎么回事。
过去一年多，恶意不断侵入她的生活。有人半夜打来露骨电话，有人假装买车实则骚扰，展厅里客户议论她。牟倩文说，最难的时候，她想过轻生。
销冠决定站出来反击。她报警，也在平台上举报。今年 7 月，她得知了其中一则谣言的发布者身份，是一个和她同龄的陌生男人。对方被行政拘留，但始终没道歉。牟倩文又提起了诉讼。
我们在青岛找到牟倩文，想了解一场黄谣怎样进入一个人的工作、家庭和日常生活，以及当传播者受到处罚之后，为什么受害者仍然难以摆脱它。
以下是她的讲述。
我是从 2024 年初开始在网上被关注的。那之前，我已经拿过 20 多次月度销冠，但不知道全年具体销售数据，只顾着往前冲。
2023 年的最后一天，销售经理偷偷摸摸出门，取回一座水晶奖杯，说是给我的。他喜欢分析数据，把一年的销量拉了张表，算出我卖了 170 台。
我把销量表发到小红书上，一下子火了，上了热搜第一，来了十几家媒体要采访我。但同时，网上也有很多质疑的声音："这个女的，怎么可能卖这么多""一定是公司把业绩堆给她了""后面有团队，公司在打造她"。总经理帮我发过声明，那些声音也没有消失。
女销冠卖豪车，好像很容易成为热点话题。那时候已经有人说，我一年赚 300 万。
如果了解这个行业就会知道，很多品牌卖一台畅销车，可能只有 500 块的提成。保时捷提成多一点，一台车平均也就两三千块钱。这个提成，不足以让我去做某些事情。正常保时捷销售，年薪几十万是有的，过百万真的很难。我能让家里衣食无忧，也靠自己买了辆入门款保时捷，但没有网传赚那么多。
还有人说，我靠陪客户吃饭卖车。其实每天有加不完的班，哪有时间陪客户吃饭？更没跟客户谈过恋爱，或者有任何不正常的关系。我的客户超过 60% 都是女性。
"公司堆业绩"的质疑一直有，我就给自己定了目标，2024 年咬牙也要卖 170 台。那年最后一天下午，还没够数，来了一个女客户，我就坦诚地跟她说，姐，我现在是 169 台，如果你今天定下来，我就能完成 170 台。当然，会给个好价格，她买到合适的车，我完成想要的销量，相互帮一把。下午三点多，订单签下来了。
2025 年，我的年销量增长到 192 台。连续三年的数据，我觉得已经回应了质疑。
● 牟倩文在汽车展厅。
● 牟倩文在回复客户消息。
但随着流量变大，谣言也在升级。去年年初，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在造我的黄谣。
一个在海外船上工作的客户，在境外网站上看到了，文章内容说"卖车就是陪睡"，还附上了不露脸的不雅视频和录音。视频、录音都是伪造的。当天我的私信就爆了，评论区都是说我陪睡的谣言。
起初，我想大条一点，不要太往心里去，就当流量的代价，人红肯定是非多。朋友跟我说不可以，一定要报警。朋友做传媒公司，认识的女网红有过类似的遭遇，知道该怎么处理。我听了建议去报案。
那一次，不雅内容主要在境外网站传播，影响还算有限。到了 2025 年 10 月份，新一轮谣言又来了。有人把我的销冠海报，跟另一个女生在酒店换衣服的视频放在一起。明明身材都不一样，但别人就说视频里的人是我。同时出现的，还有 AI 合成视频。
这一次扩散特别快。成都、上海、北京的朋友，全国各地卖保时捷的同事，都开始给我发消息。后来，青岛本地各个品牌的车主群都在传。朋友、同事、客户都来问，怎么回事？我感觉天都塌了，当天就去报了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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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手机号也被泄露了，半夜一两点，骚扰电话还在打进来。全国各地的号码，长长的一大串。微信也被轰炸了，挤满了好友申请。那几天已经分不清对方真的来买车，还是来干什么。
有次看到一个青岛号码，觉得可能是客户，就接起来了。对面问我在哪儿，我说在家。他让我过去，我问过去干什么，他就很露骨地说，让我陪他一晚上。我把录音交给警察，后来那人被警方警告了。
有人开头谈车，讲着讲着，就要约我出去。还有人说，"姐，我最近就想定车了，但想看看视频，你坐到后排，给我拍一下腿部空间"。我知道他真正想看什么。
自媒体的后台也变得没法看。有人私信我："我知道不是你，但我就意淫是你，你可以给我提供服务吗？"自媒体是我重要的客户来源，又不能完全不看。直播时，我正讲着车，公屏总会突然飘过一句"看过你的视频了""真带劲"，几乎每天都有，一场又一场，是全国各地不同的人。
有次，我在保时捷展厅里听到同事的客户在后面议论："这女的是不是被造谣的那个？"那次对我的打击很大。影响已经到了我的身边，我没法再麻痹自己，把它当成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接客户的时候，我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热情自信地讲解了，甚至有点害怕交流，总觉得别人会议论我，但我明明没做过，为什么要遭受那么多人的质疑？
最难的时候，我有过一闪念想跳楼。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，世界都是灰暗的，好像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我。
我跟领导说，自己精神有点崩，想回老家休息。我带孩子回了烟台，住了一个漂亮的民宿，一共请了三天假。我想，日子还得为孩子过，我要为家庭负责，也要为自己正名。
回青岛上班，我的肩膀是吊着的，没有办法走直线，走路时身体不自觉地歪斜。我戴着颈托接待客户，试驾车稍微一晃，肩膀就疼得厉害。去做按摩，疼得嗷嗷哭。晚上无法睡整觉，半夜会醒很久，还出现耳鸣，严重的时候话都不想说。
● 带家人看中医的间隙，跟儿子玩游戏。
我不是一开始就是销冠。刚入职保时捷时，曾经因为业绩太差，差点被淘汰了。
我 2013 年进入汽车行业，在北京卖过奥迪、林肯，成绩原本不错。但 2018 年搬到青岛，没有亲戚、朋友和老客户，一切又从零开始。
同期的销售大多干了很多年，我是唯一一个 90 后。那时候不像现在，靠直播能找到客户，主要依赖老客户介绍，或者等客户自己上门。店里接待客户按成交率排顺序，成交率高的先接。我没有成交，就永远是最后一个，有时一整天都接不上一组客户。
头半年，我几乎没卖出几台车。卖出的第一台保时捷，我印象特别深，那是同事的一个烟台客户，买的卡宴。同事看我实在太难了，把这单直接送我了。
2019 年新年，领导让每个人说新年愿望，我说：" 2019 年，我一定要在保时捷活下来。"
那时候，我对车系、性能、参数不熟悉，遇到懂车的客户提问，答不上来，心里就非常虚，感觉被客户的气场压一头，只能早上 6 点钟起来背专业知识。没客户，我就站在旁边听同事怎么讲车，学话术，主动帮他们干活、写单子。这些都不算业绩，我就是跟着学。
有同事提点我，说我的衣服不行。我听劝，马上改，开始穿定制衬衫，款式和质感都选更好的。
形象是走在能力前面的。我们店的每个女销售都很好看，人人都喜欢跟好看的人交流。妆化好了，我跟客户说话会更自信；衣物不整洁，我自己就不舒服。我每个月休息 4 天，美甲、睫毛都要安排，有空还去打一下水光针。
● 下班天已经黑了。
沟通也要不断地试错。一句话说出去，看客户的反应，不合适就改。比如之前会叫客户"姐"，后来我发现可以叫"姐姐"，一字之差，语气和距离就不一样，跟客户会更亲近。
第二年开始，我逐渐成了店里的中流砥柱。2020 年，做到了头部销售。到了 2021 年，我已经能单月签 17 台车，跟店里另一名女销售轮流占先。
我们门店销量一直排在全国前列。如果北京只有一家保时捷，我可能干不过它，但青岛只有一家保时捷，体量摆在这儿。每个人成功都有点小运气，也不完全是我多厉害。
这两年，（外资豪华车）市场需求在下行，但我的销量在上行，这跟自媒体有很大的关系，很多人来找我买车。我从 2018 年开始做，赶上了红利期，算是汽车销售里做得早的一批。2023 年卖出的 170 台车中，15% 来自自媒体，到 2025 年，上升到 41%。
我还会做车主俱乐部，里面有几百人。单身的让我帮忙介绍对象，小孩要结婚了来问我旗袍去哪里订，儿媳妇想做医美也有人来找我推荐。
我每个月组织活动，露营、游艇、跑山。下午茶、游戏设计、抽奖礼品，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。如果一单交易结束就不联系，对方永远是客户，我永远是销售。但是在线下一起玩，就会成为朋友。老客户推荐也是我销量的重要来源。
我的日常就是早 8 晚 8。早会后擦车、烧水、泡一大壶茶，不然忙起来，一整天都顾不上喝水。然后开始回复客户，发配置单、报价，10 点左右直播卖车。下午接待、试驾、订车、办交车仪式，晚上再回访。下班时天就黑了，几乎没看过傍晚的夕阳，只能看星星。
下班也得回客户消息，每周一天的休息日得回，陪孩子时得回，上洗手间也得回。我的一个微信号加了一万多人，已经满了，只能多拿一个手机。
我习惯这种生活了，这么多年几乎没休过年假。去休假，客户就会断档。我好胜心强，渴望订单、业绩，渴望拿第一。按今年的最新排名，我的个人销量暂列保时捷全球第一。但比赛还没结束，别人也可能超过我。
● 牟倩文暂列销量榜第一。
卖车时，付出往往会有回报。但自证这件事不一样，看起来很傻。
别人随口一句话，我就要为它付出钱、时间、精力，得付律师费，得自己收集证据。证据越多越有利，但截图真的截不过来。光一个视频平台，从深夜收到的侮辱私信，到盗用肖像、AI 配音用于售卖成功学书籍的侵权视频，我就发起过 31 次举报。
我会把特别过分的私信交给警察。有个人开始很横，觉得我吓唬他，意思是我怎么可能找得到他。后来警察找到了，他就写了道歉信寄给我。
还有一个外地的车友群群主，把内容发到了好几个群里。有人把线索给我，我让朋友帮着联系他，希望他道歉。他不信，反过来说我们是骗子，把我们拉黑了。
青岛的一个车主在车友群里转发了那些内容，被警方行政拘留五天。他是个 00 后，我觉得可能是一时手快，没有想过做这件事的后果，我接受了他的道歉。
后来，他家里人打电话到我们公司前台说："都已经给你写道歉信了，你怎么还不放过他，还要拘留五天？"可怎么处罚根本不是我决定的。他们也没想过，那一次转发，给我带来了什么。
即使有人受到过处罚，直播间里、评论区里依然有人说，这也不能证明视频里的人不是你。
今年 7 月，我从派出所得到了源头造谣者的信息。他在福建，跟我一样是 1991 年出生的，是个陌生人。他已经受到行政拘留的处罚，但没有给我打过电话，发过信息。
● 对一名转发者的行政处罚决定书。
● 涉事传播者的道歉信。
我觉得处罚和道歉是两件事。他因为自己造谣受到了处罚，但给我造成的伤害，有什么交代呢？
配资官方门户我对他提起了民事诉讼。我只是需要他给我道歉，还我的清白，需要有人明确地把这件事说出来：视频里的那个人，不是牟倩文。我自己说不是，认识我的人会相信，不认识我的人，可能还会继续讲。
有朋友劝我追究刑事责任，但我不想让一个人一生去背负什么。我也是一个妈妈，会想，如果真追究他刑事责任，那他的孩子怎么办？
律师跟我说，官司长的话，可能要一两年。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多久，但必须要做这件事。
新的质疑又出现了。有人说，事情好不容易过去了，怎么又拿出来讲，是不是没流量了，又炒作？但新闻不在眼前，不等于那些声音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。
我儿子还在上幼儿园，没有手机，也不知道网上那些东西。他只知道，妈妈是销冠，会拿很多奖杯回家。我问过他长大想干什么，要不要当兵、当科学家，他说想卖车。他为妈妈是销冠而骄傲。
等他长大了，有了手机，看到妈妈被这样造谣，他怎么办？同学会不会拿这些说他，他的心理会受到什么影响，谁来承担？
我父母也是一样，现在我妈去买菜，都会有人认出她，问女儿是不是卖保时捷的那个。别人会不会也来问她那些事，议论她女儿？我想还我孩子一个清白的妈妈，还我父母一个清白的女儿。
● 一周休息一天，牟倩文陪伴儿子。
我对第一名还是有渴望，只是经历过这些事，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。我想更多地关注家人和健康，大概 70% 给工作，30% 分给家庭。
以前我的生活两点一线，只有公司和家，酒吧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。这两年，我开始跟同事、朋友出去吃饭，到民谣酒吧听歌，休息日带孩子到山里、海边转转，留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。
有时出去吃饭，别人认出我，说你就是被造谣的那个，我相信你。我知道是想鼓励我，但会觉得莫名其妙。我没有做过的事情，可以不用专门来说相信我。
我也想过，等官司结束以后，这些声音会不会一起结束。到那时，还有人要继续说，我可能也没办法。我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，能做的事也尽力做了。只要把这官司打赢了，对我来讲，这件事情就画上了句号。
有女性发来长长的私信，给我加油，说我勇敢。还有很多职业女性说，她们也遭遇过类似的造谣，很无力，问我该怎么办。
我发过"宣战书"，有偿征集线索，在金钱、精神和精力上都付出很多。我还有一定的流量，可事情还是没有结束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们。
图、文、视频丨姜婉茹 剪辑丨杨凡羽 编辑丨周航至星投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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